我爹手里那面鉴魂镜,啪地摔在了地上。
那天是苗家十年一遇的大日子。宗祠里挤了三代人,门口香案上摆着三牲,连院里那棵老槐树都系满了红绳。全族上下只等着一件事:等我觉醒一个虎魂,好让苗家在这条街上,把腰杆重新挺起来。
可镜面上的金光散完之后,我头顶"啵"的一声,蹦出了一只鸟。
绿油油的身子,**嫩的脸蛋,圆滚滚一小团,歪着脑袋看我。
全场安静了三息。
我爹把镜子从地上捡回来,来回照了三遍。镜面一片空白,什么品阶都照不出来。
"这,这是啥?"二叔的声音都在抖,"谁家的,鹦鹉?"
我低头看它,它抬头看我。
"你的皮是铁做的吗?"它开口了,奶声奶气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它已经扑棱着小翅膀落在我肩上,叼着我的袖口磨了磨嘴:"不然我怎么咬不动你。"
全场的爆笑,差点把宗祠的房顶掀了。
"苗啾觉醒了一只鸟!"
"还是只鹦鹉!会学人话那种!"
"苗家不是说要出龙吗?怎么出了个鸟?"
"八成祖坟冒的不是青烟,是鸟毛!"
我站在鉴魂台正中,听着满院子的笑,没有低头。
我抬手把手心按在那只小东西的脑袋上,让它别乱动,然后转过身,朝满院子笑我的人,一字一字地说了一句话。
"今天笑我的,我一个一个记着。"
院子里的笑声,停了一瞬。
我爹的脸更红了。二叔在旁边小声劝:"啾儿,别乱说话,今天是喜日子。"
我没有争辩。
我说的是真话。
我怀里揣着一个小册子,是我三年前过生辰的时候,我娘缝给我记账用的。她说,女孩子家家,学会记账,日后不吃亏。
那本册子到今天还是空的。
看热闹的人挤到了宗祠门口。有人凑近了想看它,桃桃歪头,张嘴就是一句:"你的皮是铁做的吗?"
那人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瓜子袋掉了一地。
"它这是威胁我要我瓜子?"那人傻眼。
"它不会要。"我把它按回肩上,"它只问这个。"
长老来了三个,捧着宗门最老的《万魂录》翻了半天。虎、狼、豹、鹰、蛟、凤凰,页页对不上,连个名字都找不到。
三长老不信邪,又搬来一本《异魂杂录》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头一行小字:"你看,这里记着个禽鸟类,待考,八成就是它。"
"那是什么品阶?"我爹急着问。
"未知。"大长老捻着胡子,"待考。"
"待考是几个意思?"二叔追问。
"意思就是,没人知道它厉不厉害。"大长老看了我一眼,"谁也不敢说它是废物,可谁也不敢说它是天才。"
人群里挤出一个青衫女子。
我认得她。青云门圣女洛清弦,凤凰魂,天骄中的天骄,今天是受苗家之邀来观礼的。她生得极美,往那一站,满院子的目光都黏了过去。
她笑盈盈地看过来:"苗师妹好福气,觉醒了个绣花枕头,还是只会学舌的绣花枕头。日后成了亲,还能替你夫君逗闷子。"
我肩上那只鸟歪头看她。
"你的皮是铁做的吗?"它又问了一遍,奶声奶气,字正腔圆。
"你说什么?"洛清弦没听清。
然后它飞起来了。
一团绿影,快得只剩残影。洛清弦还没反应过来,手背已经被叼了一口。
她疼得嘶了一声,捂着手背后退三步,那张精致的脸都扭曲了:"你这**!"
桃桃稳稳落回我肩上,舔了舔嘴,心满意足地看了一圈满堂震惊的人。
"还行。"它点评,"皮不是铁的。"
我忍住笑,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册子,翻到空白页,郑重地记下第一行字:青云门洛清弦,手背皮,非铁。
我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,这册子的第一笔账,记的是青云门圣女的手背。
"苗啾!"洛清弦脸都绿了,"你给我记着!"
"记着呢,圣女。"我合上册子,笑得很真诚,"我这册子第一页,写的就是你。"
她气得拂袖而去。身后的青云门弟子赶紧跟上,有几个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全是"你完了"的意思。
主持大典的长老沉着脸走上来。
"苗啾。"他看着我,"你这魂,万魂录无记载,品阶待考。按宗门规矩,你这开灵,算成了,也不算成。"
"那到底算不算?"
"算。"长老顿了顿,"但你要进宗门,得走异魂门路,先去外门报到,等上面定夺。"
"外门?"我爹的声音都变了,"我家啾儿灵根纯度上品,怎么能去外门?"
"灵根是灵根,魂是魂。"长老叹了口气,"你这魂一天不定品,一天就进不了内门。"
我爹还要争,被我拉住了。
"爹,没事。"我说,"外门就外门,反正我灵根摆在那儿,迟早能进内门。"
当天夜里,苗家灯火通明。族长连夜杀了一头猪,说是庆祝苗家出了"异魂",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这算不算喜事。
桃桃蹲在桌角,看着满桌的菜,歪着头问:"这些,我都能吃吗?"
"能。"我娘心疼它,给它夹了一筷子***,"可怜见的,这么小一只,肯定饿坏了。"
(作者注:剧情需要,桃桃不是真实鹦鹉,现实中的鹦鹉不能吃***这类高盐高油的人类饭菜!!!)
桃桃叼起***,嚼了两口,眼睛亮了:"好吃。"
"那你多吃点。"我娘又给它夹了一筷子,"以后你可得好好护着啾儿。"
"嗯!"桃桃挺起小**,"我咬人可疼了,谁欺负她,我咬谁。"
那一夜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外门。异魂。待考。
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。我转头看向窗台上的桃桃,它正把自己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
"桃桃。"我轻声喊。
"嗯。"它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"干啥?"
"你说,咱们以后,真能出人头地吗?"
它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眼,又闭上:"你怕啥。我咬人疼,你嘴皮子利索,咱俩加起来,天下无敌。"
"你是不是对天下无敌有什么误解?"
"没有。"它翻了个身,"睡觉。明天还要去外门报到,别迟到了。"
我看着它圆滚滚的背影,忽然就笑了。
是啊,怕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我背着包袱站在苗家门口。
我娘红着眼眶往我怀里塞了一包干粮。我爹站在门槛上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了口:"到外门,别跟人置气。你那个嘴,随**,毒。"
"那跟鸟呢?"我指了指肩上的桃桃,"它也毒。"
"它毒,你管着点。"我爹叹气,"别让它在外面乱咬人,免得给你惹麻烦。"
"放心。"桃桃抢先开口,"我挑着咬,皮是铁的才咬。"
我爹张了张嘴:"你这话我听着,怎么更不放心了。"
去外门的路上,桃桃叽叽喳喳问了一路。一会儿问山下的河能不能游泳,一会儿问远处那座山上面有没有妖怪。
"妖怪的皮是铁做的吗?"
"不知道,没咬过。"
"那下次我咬咬看。"
"你别乱咬。"我说,"山路上的东西样样都可能有主,你咬了人家,人家找上门,我还得赔钱。"
"那我不咬有主的。"它认真想了想,"我只咬没主的。"
"你怎么知道哪个没主?"
"谁先咬到,就是谁的。"
我沉默了。
这只鸟才觉醒一天,就已经把宗门里的门道摸清了。
走到山脚,天色暗下来,前头拐过一个弯,一座青灰色的山门露了出来。门楼不高,匾额上刻着三个大字:青岩宗。
"到了?"桃桃从怀里探出头,"这就是以后住的地方?"
"嗯。"我深吸一口气,"外门。以后咱俩就在这儿讨生活了。"
登记处的小屋里坐着个中年执事,头也不抬,往桌上丢了本册子。
"姓名。"
"苗啾。"
"灵根。"
"上品。"
执事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肩上的桃桃:"魂?"
"鹦鹉。"
"什么品阶?"
"待考。"我说,"万魂录无记载。"
执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好半天才落下去,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:异魂,待考。
"外门乙等,第三排第七间。"他把一块木牌丢给我,"明天卯时,药田集合,听候差遣。"
我转身要走,他又叫住我:"等等。你那鸟,别让它乱咬人。外门规矩,伤同门,罚灵田一个月。"
桃桃从肩上探出头,奶声奶气:"我只咬皮是铁做的。"
执事:"外门没人皮是铁的。"
"那就没人被我咬。"桃桃一本正经,"你放心。"
我抱着它赶紧溜了。
第三排第七间屋子,门板很旧,推开吱呀一声响。屋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一扇窗,干净,也寒酸。
桃桃从怀里跳出来,落在床上蹦了两下:"床还挺软。"
"外门嘛。"我把包袱放下,"能有张床就不错了。"
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闷闷地"嗯"了一声,又抬起头。
"啾儿,你说,咱什么时候能进内门?"
"不知道。"我说,"但迟早会。"
那天夜里,我吹灭了灯。
我以为等着我的是外门的日子。熬上几个月,灵根摆在那儿,总能熬出头。
我不知道的是,第二天天还没亮,外门三百多个弟子,已经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