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多,城南路的沈记汽修里飘着机油味。
沈砚蹲在一辆老捷达底下,油底壳的螺丝滑了牙,他摸出截生料带缠上,手腕发力拧到底,才从车底滑出来。
工作服的膝盖处磨破了个洞,手上沾着黑亮的机油,他在围裙上蹭了蹭,接过老周递过来的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“多少钱?”
老周拍了拍引擎盖。
“三百。”
沈砚说,“机油给你用的半合成,算便宜了。”
老周挠了挠头,兜里掏了半天,摸出个手机递过来。
是台黑色的iPhone 12,边框磕得坑坑洼洼,屏幕倒是没碎。
“最近手头紧,这个抵了吧?
刚换了新的,这台没啥毛病,就是偶尔黑屏闪一下。”
沈砚拿过来掂了掂,按了下电源键,屏幕亮了,锁屏是个陌生的小孩。
“三百可不止这价。”
“下次,下次请你吃饭。”
老周赔着笑,“真没啥问题,我用了两年了。”
都是熟客,沈砚也没多说,把手机塞进工作服口袋。
“行,下次再说。”
老周开着车走了,学徒小吴凑过来:“砚哥,这手机值吗?”
“凑合用。”
沈砚说,“苏晚那台安卓电池快废了,给她当备用机。”
小吴哦了一声,跑去收拾工具。
傍晚六点多,沈砚锁了店门,绕去菜市场。
虾二十五块一斤,他挑了半斤活的,又称了块嫩豆腐。
苏晚爱喝豆腐汤,说暖胃。
出租屋在纺织厂老家属院,六楼,没电梯。
沈砚爬上去的时候额角出了汗,掏钥匙刚**锁孔,门就从里面拉开了。
苏晚光着脚,头发随便挽着,身上穿他的旧T恤,下摆盖到大腿。
“怎么才回来?
我都饿了。”
“给老周修车,耽误了会。”
沈砚把菜递给她,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台iPhone,“抵账来的,你凑合用,打电话总没问题。”
苏晚接过来划了两下,点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张,皱鼻子:“像素好差。
边框也丑,磕得跟狗啃的似的。”
“有的用就不错了。”
沈砚换了鞋走进来,“等下个月发了工资,给你换个新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苏晚把手机扔到茶几上,“我那台还能撑,攒钱交首付呢。”
她拎着菜进了厨房,系上围裙,背影纤瘦。
沈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,过去帮她摘菜。
晚饭是白灼虾和豆腐汤,还有一盘凉拌黄瓜。
两人边吃边聊,说楼下的王奶奶家的猫又跑丢了,说房东刚才发微信说下个月房租涨五十,说周末新上的电影好像挺好看。
都是琐碎的日常,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。
洗完碗,苏晚窝在沙发上用那台旧手机玩消消乐,玩到一半抱怨电池掉得快。
沈砚让她插着充电器玩,她嫌麻烦,扔到一边,凑过来跟他一起看搞笑视频。
十一点多,两人**睡觉。
沈砚累了一天,沾枕头就睡着了。
半夜他醒了一次,是被震动弄醒的。
他以为是自己的工作机有人叫救援,闭着眼摸了半天,摸到个冰凉的金属边框。
是那台旧iPhone。
屏幕黑着,没有任何显示,也没再震动。
沈砚嘟囔了一声,把手机往床头柜里推了推,翻个身又睡过去了。
他没看见,在他转过身之后,漆黑的屏幕上,极淡地闪了一下白光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闹钟准时响。
沈砚按掉闹钟,身边的位置是空的。
他迷迷糊糊喊了声“苏晚”,没人应。
以为她去洗漱了,他躺在床上缓了两分钟,才爬起来。
卫生间的灯关着,没有人。
厨房也没有动静。
他这才觉得有点不对。
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
里面全是他的衣服,工装、T恤、牛仔裤,挂得整整齐齐。
没有苏晚的连衣裙,没有她那件粉色的毛绒外套,没有她总说显胖但又爱穿的黑色大衣。
一件都没有。
他又走到梳妆台跟前。
台面上只有他的刮胡刀和一瓶洗面奶。
苏晚的那些瓶瓶罐罐,口红、粉底、眼霜,全都不见了。
连个空瓶子都没剩下。
沈砚的心跳开始加快,“咚咚”地撞着胸腔。
他拿起自己的手机,解锁,翻通讯录。
从A翻到Z,没有“苏晚”。
点开微信,置顶的对话框消失了。
搜索名字,查无此人。
点开朋友圈,以前发过的合照,全都变成了风景,或者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手指发抖,点进相册。
几百张照片,苏晚的脸,全都消失了。
要么是空白,要么是原本她站着的地方,空无一人。
就像有人用橡皮,把她从所有照片里擦掉了。
沈砚套上衣服,抓了钥匙就往外跑。
他跑到巷口的那家奶茶店,苏晚在那里做了快两年的店员。
早上刚开门,店长张姐正在擦桌子。
“张姐,苏晚呢?”
他喘着气问。
张姐抬起头,一脸陌生地看着他:“先生,我们店没有叫苏晚的啊。
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
沈砚说,“她在这里上班,两年了,短头发,笑起来有梨涡。”
“我们店一共三个员工,都是男的。”
张姐皱眉,“我从来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。”
沈砚站在门口,早上的太阳很亮,晃得他眼睛发疼。
他转身往苏晚父母家跑。
隔壁小区,三楼东户,他逢年过节都来,门牌号记得清清楚楚。
敲了三下门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苏晚的妈妈,那个总给他塞水果的阿姨。
“阿姨,我找苏晚。”
沈砚说。
阿姨疑惑地看着他:“苏晚?
我们家没有叫苏晚的啊。
小伙子,你是不是找错门了?”
“阿姨,我是沈砚啊。”
沈砚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苏晚的男朋友,我们高中同学,您不记得了?”
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,是苏晚的弟弟苏明。
他看着沈砚,也是一脸茫然:“我姐?
我没有姐姐啊。
我家就我一个孩子。”
沈砚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,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。
他后退了一步,没再说什么,转身下楼。
他沿着马路走,走了快一个小时,走到高中校门口。
保安拦住他:“哎,干什么的?”
“我找苏晚,高三二班的。”
沈砚说。
保安乐了:“高三二班?
小伙子,你毕业多少年了?
现在高三都换了多少届了。
再说了,也没听过叫苏晚的。”
沈砚站在校门口,看着里面的教学楼。
他记得高一开学那天,苏晚抱着书走进教室,坐在他旁边的位置。
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,金灿灿的。
这些记忆都那么真实,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。
可这个世界上,好像从来没有过苏晚这个人。
中午的时候,他走回汽修店。
小吴正在吃外卖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:“砚哥,你咋了?
脸色这么差。”
沈砚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“小吴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见过苏晚吗?
我女朋友。”
小吴挠了挠头:“砚哥,你啥时候谈的女朋友?
我跟你干了快一年了,从来没见过啊。
你不是一首单身吗?”
沈砚闭上眼睛。
所有人都不记得了。
只有他记得。
记得她喝奶茶要三分糖加珍珠,记得她冬天手脚冰凉,总往他怀里塞。
记得他们在出租屋的天台上看烟花,她说沈砚,我们以后一定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家。
记得上周六晚上,他们一起吃泡面,她还说,等天气凉了,要去买巷口那家糖炒栗子。
这些记忆像刀子一样,刻在他脑子里。
可除了他之外,没有人知道。
他关了店门,没心思做生意。
一个人走回家,坐在沙发上,从白天坐到天黑。
茶几上,那台旧iPhone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沈砚的目光落在上面。
就是这台手机。
昨天才拿到的,今天苏晚就消失了。
他伸手拿过来,金属边框凉得冰手。
按电源键,没反应。
插上充电器,屏幕也不亮,连充电图标都没有。
坏了?
他皱了皱眉,准备把手机扔回茶几上。
就在这时,漆黑的屏幕中央,慢慢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。
不是系统开机的亮光,更像是墨水滴在宣纸上,慢慢晕开,一笔一划,清晰地显现在黑屏上。
"首次匹配成功。
""携带者:沈砚。
""信号值:100/100。
"沈砚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他盯着屏幕,屏住呼吸。
几秒钟后,文字刷新。
"任务编号001:楼道回音。
""任务场景:当前居住单元负一层停车场。
""目标:找到17号停车位,在车辆右侧站立满三分钟。
""时限:自任务发布起三十分钟内完成。
""失败惩罚:信号清除。
"信号清除。
沈砚在心里重复这西个字。
苏晚就是被“信号清除”了吗?
从这个世界上,从所有人的记忆里,彻底消失。
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他尝试按home键,按电源键,长按,都没有用。
那几行字牢牢地钉在黑屏上,像刻进去的一样。
屏幕下方,跳出一行红色的数字,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。
27:1427:1327:12倒计时。
三十分钟之内,必须完成。
沈砚站起身,走到玄关,又停住了。
荒谬。
太荒谬了。
一台来历不明的旧手机,几句莫名其妙的话,就要他深更半夜去地下停车场?
可苏晚的消失,就发生在他眼前。
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强光手电,又把平时修车用的活动扳手塞进后腰的裤腰里。
不**面有什么,总得去看看。
他拉开家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,昏黄的光,照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老小区的负一层停车场,本来是防空洞改的,常年潮湿,灯坏了一大半,平时很少有人下去,里面堆了不少业主不用的旧家具。
沈砚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发出闷闷的回音。
走到负一层的防火门前,他停下脚步,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推开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响,在寂静的地下格外刺耳。
一股潮湿发霉的冷气扑面而来,混着点汽油味。
他打开手电筒。
光柱刺破黑暗,照见满地的灰尘,还有散落的废纸箱。
停车场很静,只有远处天花板上的水管在滴水,嗒,嗒,一声接一声。
他借着光看地面上喷的车位号,1,2,3……慢慢往里面走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
手电筒的光柱好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,照不了太远。
走到15号车位的时候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啪嗒,啪嗒。
像是有人光着脚,踩在水泥地上。
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沈砚猛地停住脚步。
他屏住呼吸,听了两秒。
脚步声消失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。
身后是空的。
只有一排停着的车,车身上落满厚厚的灰尘,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沈砚皱了皱眉,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。
16号。
再往前一步,17号。
17号停车位上,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车身全是灰,车牌被一块破布挡住了,看不出是什么牌子。
看落灰的厚度,至少停了半年以上。
沈砚走到车辆的右侧,站定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,显示12:47。
三分钟。
只要在这里站满三分钟,任务就算完成。
他盯着屏幕,心里默数。
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十一秒的时候,他听见身边传来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是车窗玻璃降下来的声音。
就在他旁边,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车窗,正在缓缓地往下降。
沈砚的动作一下子僵住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副驾驶座上,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,乌黑的长发垂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身形,肩膀,还有头发的长度,都和苏晚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,缓缓地转过头来。
与此同时,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疯狂闪烁。
白色的字跳得飞快。
"警告:检测到畸变信号体。
""信号值下降中……97/100""95/100"沈砚的呼吸彻底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张转过来的脸,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