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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五岁那年,圣上赐婚,许我做镇远侯的正头夫人。

圣旨下达那日,一向清高孤傲的父亲,生平第一次对我屈了膝。

他把我骗进了地窖中锁了起来,亲手砸断了我的右腿:

“**妹是个心性纯善的,受不得委屈。

你这般粗鄙,怎配做侯门主母?把八字换给她罢。”

为了防我逃走,他们在冰窖里放了一把火,对外宣称我患了时疫暴毙。

我拖着断腿,爬过肮脏的下水沟,死里逃生。

七年时间,我扶持女帝上位,自己则是坐上了朝堂上那一人之下的位置。

今天,我一袭绯红官服,端坐大理寺明镜高悬的匾额下,代天子主审科考舞弊案。

主簿指着堂下跪伏的妇人,低声道:

“大人,这位是镇远侯夫人,为了保她涉案的弟弟,想求见您一面。”

我垂眸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,轻轻拨弄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。

我倒要看看这一家人到底有多纯善。

......

“带她进来。”

我松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,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极淡的回音。

主簿弓着腰退了出去。

不多时,珠翠相击的细碎声响自堂外传来。

来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流彩暗花云锦裙,披着滚雪细纱,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
她身形柔弱,走动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那张脸更是生得楚楚可怜,不施粉黛也透着我见犹怜的娇怯。

正是我的好妹妹,如今京中人人称羡的镇远侯夫人,阮柔。

她并没有抬头看我。

自打女帝**,我空降大理寺卿之位,朝堂上下只知新任廷尉手段狠辣、铁面无私,

却因我常年深居简出,极少有人敢直视我的真容。

更何况,在阮家人的记忆里,那个粗鄙的长女早在七年前就化作了冰窖里的一把灰。

谁会把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,和一具见不得光的焦尸联系在一起?

阮柔走到堂前,盈盈拜倒。

“臣妇镇远侯府萧阮氏,拜见大人。”

她的声音极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,像是一只受惊的雀儿。

我没有叫起。

堂内死寂。两旁持水火棍的衙役如泥塑木雕,沉重的威压一寸寸压在她的脊背上。

半盏茶后,阮柔的身子晃了晃。

身旁的丫鬟急红了眼,想伸手去扶,却被我身侧的主簿一记冷眼瞪得缩回了手。

我拿起案上的惊堂木,在指间转了转。

“侯夫人求见本官,所为何事?”

阮柔这才敢微微抬起头。

她的视线只落在我绯红官服的下摆处,没敢往上看,眼眶却已经红透了。

“臣妇此番前来,是为我那不懂事的幼弟阮凌。

他年纪尚轻,涉世未深,绝无胆量在科考中夹带作弊。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
“误会?”

我翻开手边的卷宗。

“搜场之时,从阮凌的襕衫夹层中搜出蝇头小楷抄录的经史子集共计七篇。

人赃并获,字迹也是他本人的。夫人说这是误会?”

阮柔咬了咬下唇,眼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。

“大人明鉴。我弟弟从小在父亲的教导下苦读,最是敬畏圣贤书。

那**入场前,曾喝过一杯旁人递来的茶水,之后便神志不清。

定是有人嫉妒他才华,暗中栽赃陷害。”

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把罪责推给了不知名的“旁人”,又抬出了她那个“教导有方”的父亲。

我看着她这副作态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七年了,她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一点没退步。

“既然是栽赃,大理寺自会查明。”

我将卷宗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但在查清之前,阮凌作为重嫌犯,必须关押在大理寺诏狱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
阮柔猛地抬起头,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如此干脆。

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我的脸,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,但很快又被她掩饰下去。

或许她觉得我有些眼熟,但那点微末的相似,绝不足以打破她心中固有的认知。

“大人。”她膝行了两步,声音里带了哀求,“

诏狱阴冷潮湿,我弟弟从小身娇肉贵,哪里受得了那样的苦楚?他身子骨弱,若是在里面熬坏了,臣妇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
从小身娇肉贵,受不了苦楚。

我垂下眼,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腿。

七年前,在这座大理寺的诏狱还要冷上百倍的冰窖里,我的腿骨被寸寸敲碎时,怎么没人觉得我受不了苦楚?

“按律,涉嫌科考舞弊者,一律收监。”

我看着她,语气没有一丝起伏。

“大理寺的规矩,不因他是平民还是侯府内弟而改变。”

阮柔的眼泪停在了眼眶里。

她大概是习惯了在男人面前无往不利,此刻面对我油盐不进的态度,那张纯善的面具边缘隐约透出了一丝裂痕。

她身旁的丫鬟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极为精致的檀木**,双手呈上。

“大人,这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。

只要大人肯通融一二,让阮公子暂留大理寺偏房候审,侯府必有重谢。”

主簿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看向我。

在大理寺公堂上公然行贿,这位镇远侯夫人胆子也太大了些。

我没有去看那个**,而是看着阮柔。

“侯夫人这是何意?”

阮柔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和高高在上。

“臣妇知道大人刚正不阿。但水至清则无鱼,大人初登高位,朝中错综复杂,多一个朋友,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。

这**里,是城南两百亩水田的红契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

“大人出身微寒,这些东西,或许是大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。”

拿钱砸我。

拿侯府的权势压我。

还顺带嘲讽了一把我的出身。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那两百亩水田的契约,轻贱得可笑。

“夫人说得对,本官确实出身微寒。”

我站起身,红色的官服在堂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
我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“所以本官最见不得的,就是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世家,把国法当成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。”

我猛地一挥衣袖。

“把这**连同刚才的话,一并记录在案。镇远侯夫人公堂行贿,罪加一等。若再有纠缠,连她一并收监。”

丫鬟吓得瘫倒在地,檀木**滚落在青砖上,里面的契约散了一地。

阮柔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。

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,仿佛在看一个疯子。

“大人当真要如此绝情?您可知,我父亲是谁?”

我微微倾身,看着她那双布满惊恐的眼睛。

“本官倒想听听,尊翁是哪位了不得的人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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