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上海,梅雨季。 ,整个城市像泡在水里,到处都潮乎乎的。圣心医院门前的梧桐树被雨打得抬不起头,叶子耷拉着,绿得发黑。,看着楼下的大门口。,车门开着,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正把一个担架从车上抬下来。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,浑身是血,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,颜色深得发黑。,冲着门口的护士吼了一句:“76号的犯人!赶紧救!救不活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,慌慌张张地跑去叫人。,转身下楼。,步子很稳。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露出一截熨烫平整的西裤裤脚。,急诊室门口已经乱成一团。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地把那个伤员往手术室里推,血一路滴过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旁边,叼着烟,不耐烦地催促:“快点快点,别磨蹭。”,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。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胸口的枪眼还在往外渗血。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睁得很大,死死地盯着天花板,像是不甘心就这么闭眼。,就把目光移开了。,语气温和:“请问您是?76号特务科的。”年轻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鞋底碾灭,“这人是我们科长的要犯,审讯的时候受了点伤,送你们这儿抢救。科长说了,务必救活。明白了。”沈知珩点点头,“我们会尽力。”
他转身走进手术室,关上了门。
手术灯亮了。
沈知珩戴上手套,俯下身,开始检查伤员的伤口。**从右胸打入,贯穿肺部,卡在肩胛骨附近。失血量很大,如果再晚送来半小时,神仙也救不了。
他伸出手:“手术刀。”
器械护士把刀柄拍进他手心。
他低下头,开始手术。
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。
沈知珩走出手术室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半,昏昏黄黄的。那个76号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,换成了一个年级稍大的便衣,坐在长椅上打瞌睡。
听见门响,便衣猛地惊醒,站起来问:“活了?”
“活了。”沈知珩摘下口罩,“但还不能说话,也不能移动。至少观察三天。”
便衣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又坐回去了。
沈知珩去洗手池边洗手。
水哗哗地流着,他把手上的血沫冲干净,又挤了点肥皂,仔仔细细地搓了一遍。他洗手一向很认真,每次都要洗够两分钟。
洗完手,他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开灯。
黑暗中,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那个伤员的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那双眼睛他认识。
三个月前,在一次秘密接头中,他见过这个人。当时他代号“老林”,负责一条从苏北到上海的地下交通线。他们只见过一面,交换了一批药品和情报,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。
现在他躺在自己的手术台上,胸口两个枪眼,差一点就没命了。
沈知珩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黄浦江上雾蒙蒙的,看不见对岸的灯火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,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拉上窗帘,回到桌前,打开了台灯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《黄帝内经》,翻到第三十七页。那一页的空白处,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:7、12、19、33。
这是三天前收到的情报——76号近期准备抓捕的地下党名单编号。他已经通知了大部分人撤离。但老林显然没来得及走。
沈知珩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橡皮把它们擦掉了。
他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
做完这一切,他关了灯,拿起外套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,雨小了一些,变成了细细的雨丝。他撑开伞,正要走**阶,忽然看见大门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倚着墙,像是在躲雨,又像是在等人。
沈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人抬起头来。
帽檐下面露出一张消瘦的脸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。他看着沈知珩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唤:
“沈医生……”
沈知珩认出了他。
是老周。医院食堂的大师傅。
但此刻他不在食堂里,不在灶台前,不在他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后面。
他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脸色灰败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。
“老周?”沈知珩走过去,把伞举到他头顶,“你怎么在这儿?出什么事了?”
老周抓住他的手臂,手指冰凉,力气却大得惊人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:
“沈医生……他们……他们知道我下午出去是干什么的了……我家门口有人守着……我不敢回去……”
沈知珩没有说话。
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然后又松开了。
“别慌。”他的声音依然温和,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病人,“你先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老周绕过医院主楼,从侧门进去,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,来到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。房间里堆着旧桌椅、破床单、落了灰的药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沈知珩把门关上,没有开灯。
“你在这里待着,不要出声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去给你弄点吃的,再想办法送你走。”
“沈医生——”老周抓住他的袖子,“我、我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沈知珩打断他,“时间紧迫。”
他转身走出杂物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他快步走向食堂,一路上遇到了两个值班的护士,他跟她们点头打招呼,脚步没有停顿。
到了食堂,他拿了两馒头、一块咸菜,又灌了一壶水,用一块笼布包好。他想了想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外套和一顶**,一起塞进包里。
他提着包往回走。
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不远处,杂物间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里面有光透出来。
沈知珩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放轻脚步,贴着墙壁,慢慢靠近。
他听见了说话声。
“……跟我们走一趟吧,老周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,带着笑,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别让兄弟们为难。”
然后是老周的声音,颤抖着,带着哭腔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就是个做饭的……”
“做饭的?”那个声音笑了,“做饭的下午跑去德兴茶馆跟人接头?老周,你把我们当傻子呢?”
沈知珩站在门外,握着布包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动。
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挣扎的声音,椅子倒了,有人闷哼了一声,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接着是脚步声,朝他这边走来。
沈知珩后退了一步,转身,快步走进了旁边的厕所。
他关上门,站在黑暗里,听见脚步声从厕所门口经过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他没有立刻出去。
他站在黑暗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洗手台上,拧开水龙头,洗了一把脸。
水很凉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如常,眼神平静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他伸手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了拢,整了整衣领,然后走出了厕所。
杂物间的门已经关上了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地上有一滩水渍,是雨水从湿衣服上滴下来的。旁边倒着一把椅子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知珩站在门口,看着那滩水渍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关上门,转身离开了。
他走回办公室,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雨又下大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知珩照常上班。
他查房、出门诊、做手术,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该笑的时候笑,该说话的时候说话,该沉默的时候沉默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听见食堂里的人在小声议论:
“听说了吗?昨天夜里76号的人在咱们医院抓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啊?”
“好像是食堂的老周。”
“老周?他犯什么事了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听说是***……”
“啧啧,看不出来啊……”
沈知珩低头吃着碗里的面,没有参与讨论。
面有点坨了,卤子偏咸。他一口一口地吃完,把碗洗干净,放回碗柜里。
下午,他去查房的时候,路过林永强的病房门口。
门口的两个便衣还在,看见他来,点了点头,没有拦他。
他推门进去,关上门。
林永强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发呆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来,看见是沈知珩,目光微微一动。
沈知珩走到床边,像往常一样给他量了体温,听了心肺。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林永强没有说话。
沈知珩俯下身,假装在检查他胸口的纱布,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老周被抓了。”
林永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的嘴要严。”沈知珩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,“好好养伤,别想太多。”
他收起听诊器,走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。
沈知珩踩着那块光斑走过去,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他的心里,有一把刀,正在慢慢地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