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东海最守规矩的龙女。
幼时,三哥说龙宫不许养凡间的鱼。
我便将他养的满池锦鲤,一条不剩地送回了海里。
后来姑母说,龙族不可干涉凡人生死。
她渡劫受伤,求我替她向凡间夫君托个梦。
我没去。
所以陪谢玄**后,他说人间有规矩,皇后只能由世家贵女来做。
我也认了。
他握着我的手,解释得很耐心。
“朕刚**,根基不稳。娶她,是为安抚朝臣。”
“等过了这一关,凤位还是你的。”
我问,要多久。
他说:“一年。”
可他不知道,前一夜,那位准皇后问过他:
“若她一年后还活着,陛下真要废了臣妾?”
他沉默片刻,说:
“她无父无母,又没名分,拿什么跟你争?”
册后那日,我将凤印交了出去。
他怕我难过,特许我留在宫里,还让人送来一身贵妃的礼服。
我没有穿。
只按人间的规矩,向新后行了礼,便起身告辞。
谢玄拦住我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
他皱眉:“你不是说,家离这里很远?”
我点头。
“所以我父王也立过规矩。”
“出嫁的女儿,若被夫家退了回来,往后那家人的求雨折子,就不必再往东海送了。”
......
册后旨意下来的第二日,内务府便来量凤仪宫的尺寸。
女官拿着尺子进门时,先向我行礼,嘴上叫的还是“姑娘”。
她身后的宫人却已经开始搬我的东西。
我看着他们抬走窗下的珊瑚屏风。
那是谢玄**前,亲手从东海带回来的。
当年他被政敌追杀,躲在海边的破庙里,发着高烧还死死护着它。
他说:“等我做了皇帝,就把它放在你的凤仪宫里。”
如今他真的做了皇帝,凤仪宫却不是我的了。
我拦住宫人:“这屏风不能动。”
女官面露难色。
“林姑娘喜欢红珊瑚,陛下说,凤仪宫里的东西都由她挑。”
“这是我的嫁妆。”
她愣住,下意识看向门口。
谢玄正站在那里。
他身上还穿着朝服,大概是听说我拦了内务府,连冠都没换便赶了过来。
“不过一扇屏风。”
他走到我身边,语气里带着无奈。
“晚清第一次入宫,你别让她难堪。”
我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知道它从哪儿来吗?”
谢玄皱了下眉,他大概不记得了。
人间六年,对龙族不过弹指。
可我曾在那座破庙里,陪他熬过二十三个雨夜。
我替他挡箭,替他引开追兵,还割破手腕,用龙血救过他的命。
他将那扇珊瑚屏风抱在怀里,说以后绝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。
如今旧诺还在,记得的人却只剩我。
“算了。”
我松开手:“搬吧。”
谢玄神色稍缓:“等过些日子,朕让人再给你做一扇更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我答应得太快,他反而多看了我一眼。
从前他说这种话,我总要问一句“过些日子是多久”。
后来我发现,人间的“过些日子”,和“改日下次”一样,都不是一个日子。
屏风抬走后,女官又指着墙上的夜明珠。
“这些也拆下来吧,林姑娘说红烛喜庆,不喜欢珠光太冷。”
谢玄刚要开口,我已经将夜明珠一颗颗取了下来。
它们是我从东海带来的。
我在人间住了六年,夜里不点灯,只靠这些珠子照明。
谢玄曾笑我娇气。
后来他每次深夜回来,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片光。
最后一颗珠子摘下,整座宫殿突然暗了。
谢玄站在昏沉的天色里,脸上掠过一丝不适。
“全拆了做什么?”
“**后不喜欢。”
“留几颗也无妨。”
我把珠子收进木匣:“规矩既然改了,就改干净些。”
他沉默半晌,伸手想碰我的脸。
我侧过头,他的手落了空。
外面恰好有人来报。
“陛下,林姑娘试凤袍时伤了手,说疼得厉害。”
谢玄脸色一变。
“太医呢?”
“已经过去了,可林姑娘一直哭,说想见陛下。”
他转身便走。
走到门口,又像想起我还在,回头解释:
“晚清从小没吃过苦,胆子小。朕去看一眼,很快回来陪你用膳。”
我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他走后,宫人把凤仪宫搬得七零八落。
到了深夜,桌上的菜凉透了,谢玄也没有回来。
海螺里却传来三哥的声音。
“阿蘅,父王问你,什么时候回家?”
我看着已经空了一半的凤仪宫。
“再等七日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把欠我的规矩,全部立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