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续看书

死后的头一年,夫君抱着儿子在我坟前坐了一夜。

小家伙攥着纸钱,舍不得往火里放。

“烧完这些,娘就回来了吗?”

第二年,他长高了些,替我擦净碑上的雪。

“娘,我会自己穿衣裳了。你能不能只回来抱一抱我?”

第三年,我从天亮等到掌灯,一个人也没来。

我怕家里出了事,慌忙赶回去。

满院红绸。

夫君正替我的手帕交扶正凤冠,儿子抱着她的腰,仰脸叫娘。

我娘送上压箱底的镯子:“往后,你就是我的亲闺女。”

哥哥蹲下来,让她踩着自己的膝头上轿。

那是他从前只肯给我的体面。

我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,三年也够久了。

既然他们都过得好,我便不等了。

可我不知道,转身之后,我那才满七岁的儿子一头扑进喜轿底下。

死死捂着嘴,去捡我给他做的旧虎头鞋。

——

坟前的供碗裂了一道口。

去年长生把它碰在石碑上,吓得哭了好久。

谢停舟说,娘不会怪你,明年咱们给娘换个新的。

我记着这句话,天还没亮便坐在碑上等。

可等山下寺院响过晚钟,还是没看见谢家的马车。

起先我有些恼。

死了三年,连一个新碗也讨不着。

后来又慌乱地想:是不是长生病了?

我娘腰不好,哥哥总爱骑快马,谢停舟夜里看公文,又不知道添衣裳。

我一路往城里飘。

经过城隍庙时,那位接引亡人的魂差拦住我。

“沈令姝,今夜子时是你投胎的最后期限。别在人间徘徊了,否则会魂飞魄散。”

三年来他总劝我走,说人鬼殊途,留得太久不好。

因着生前积攒的功德,**爷才留我在人间了解遗愿。

我回头望了眼天色,还没入夜。

“我看过长生就回来。”

这句话说过多少回,我自己也数不清了。

我每回都说,再等一等,长生还小。

头一年,长生睡梦中总往床里滚,我躺在他旁边,学着活着时的样子拍他的背。

手落不到实处,自己却觉得,总算陪他睡了一夜。

后来他睡得安稳了,我又去看爹娘。

娘将我的小衣翻来覆去晒,连我五岁时穿过的也不肯丢。

我坐在晾衣绳下,看风把小袖子吹起来,便想着,她若知道我还在,一定欢喜。

此时,谢府门前却挂起了红灯笼。

门房正把一对喜字贴上门。

院里传来长生的笑声。

“爹,再高些,明月姨够不着!”

我穿过照壁,看见谢停舟扶着梯子,许明月正往廊下挂同心结。

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。

我病重时,是她日夜替我煎药,还拍着**说,等你好了,咱们把京城的戏听个遍。

如今她穿着绯红的裙子,腕上戴着谢家传给长媳的玉镯。

那镯子我戴了五年。

临终前瘦得挂不住,才褪下来交给谢停舟。

“别弄丢了,”我那时还有力气同他玩笑,“等长生娶媳妇,记得说是我留的。”

梯上的人脚下一滑。

谢停舟几乎是扑过去的,将她稳稳扶下来。

长生吓得攥住她裙角,一连喊了三声慢些。

我也跟着伸出手。

直到看见自己的手穿过他们,才讪讪地收回。

没摔着就好。

明月低着头,谢停舟替她理好鬓边的红穗,声音很轻:“今日别再登高了。”

他从前也这么管我。

我爱爬院里的枣树,每回都被他在树下逮个正着。

我想说,明月可比我听话,你不必皱着眉。

长生却忽然问:“爹,成了亲,我就能叫娘了,是不是?”

谢停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
片刻后,他摸了摸孩子的头。

“嗯。”

我看着儿子的后脑勺。

他四岁时还没有这么高,睡觉要攥住我的一根手指,半夜找不着便哭。

如今已经七岁了。

七岁的孩子,该有个能抱住他的娘。

这个道理我懂。

可我还是想蹲下去问问他,长生,你先叫一声从前那个,好不好?

偏偏厨房这时送了热羹来。

他立刻牵着明月往屋里走。小靴子踩过门槛,稳稳当当,再不用谁扶。

我跟在后头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又没忍住,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空着的手。

堂上恰好摆了六副碗筷。

爹娘、哥哥、谢停舟、明月和长生。

一个不少。

我站了好一会儿,才明白,不能再给自己数上一副了。
》》》继续看书《《《
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