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静月幽思”的倾心著作,苏念顾深是小说中的主角,内容概括:婆婆说他克妻我不孕,可我怀孕了我用六年青春供男友读完八年临床医学,换来一张"受孕概率极低"的诊断书和被分手。母亲托人介绍的相亲对象是成都圈子里没人敢嫁的克妻少东——媒人说,你不能生,他留不住女人,你俩天生一对。我签了那份协议婚姻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那份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,都是假的。"你不能生,他克妻 —— 从条件上说,你俩确实就是最般配的了。"媒人把那份体检报告推到我面前,食指点了点诊断意见栏。她指...
《婆婆说他克妻我不孕,可我怀孕了》精彩片段
婆婆说他克妻我不孕,可我怀孕了
我用六年青春供男友读完八年临床医学,换来一张"受孕概率极低"的诊断书和被分手。母亲托人介绍的相亲对象是成都圈子里没人敢嫁的克妻少东——媒人说,你不能生,他留不住女人,你俩天生一对。我签了那份协议婚姻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那份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,都是假的。
"你不能生,他克妻 —— 从条件上说,你俩确实就是最般配的了。"
媒人把那份体检报告推到我面前,食指点了点诊断意见栏。她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,有一片边缘已经剥落了 —— 大概是今天翻了太多份资料。
成都深秋,人民南路某高端婚介所的 VIP 室。窗外银杏叶铺了一地,落地窗把午后的光切成一格一格打在茶几上。我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份协议婚姻条款清单。
"顾家独子
顾深,三十二岁,锦荣酒店集团少东。" 媒人压低声音,"之前订过两次婚。第一个,订完婚三个月,车祸 —— 瘸了一条腿,婚事黄了。第二个,婚礼前一天查出乳腺癌,也黄了。成都圈子里都传他克妻。"
她扫了一眼我的体检报告,语气换了个调子:"苏小姐,我说句实在话 —— **肌瘤术后受孕概率极低,你这情况在婚恋市场上确实吃亏。但顾家不挑这个。人家要的是一个不嫌弃他的体面**。"
我捏着报告的手收紧了。
她大概也觉得这话不好听,低头去翻包里的薄荷糖,丢了一颗进嘴里,嘎嘣一声咬碎:"我干这行十二年了,苏小姐。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方案多。般配这回事,不是条件好上加好,是短板对短板。你俩的短板,刚好谁也不嫌弃谁。"
窗外一片银杏叶贴到玻璃上,被风吹走了。
六年前我在双流机场撕掉东京大学景观设计研究科的录取通知书时,周明远在安检口外抱着我。他那时候刚拿到华西临床医学院的录取通知,眼睛红红的,说念念你放心去,我等你。
我没去。
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等我回家,我把撕碎的通知书放在桌上,说妈我想清楚了,周明远读八年,我在国内边工作边等他。我妈看了我很久,没说话。
那六年里我在设计院画过施工图、在工地盯过绿化带、在甲方的会议室里被骂过三十七次方案垃圾。每个月工资到账,先打三千给周明远 —— 他临床后三年规培,医院给的那点补贴连春熙路的房租都付不起。
我都打了。
大五那年他做实验的器材坏了,导师生气了不给批新的,我把自己攒了两年想买绘图板的钱转了五千给他。他收到钱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,**音是住院部的呼叫器在响。他说念念,我今天收了个急诊,二十八岁,心梗,没救过来。他说我在想,如果我以后有钱了,你就别上班了,你在家画画就行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。不是累的那种哑,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离自己很近时,嗓子发紧的那种哑。
我在电话这头说,好。
那是六年里他少有的、不像在规划未来的时刻。大部分时候他都在说 "等我规培完"" 等我升了主治 ""等我……",只有那天晚上,他什么都没等,只是说了一句他想让我别上班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人在真正脆弱的时候说的话,和在清醒的时候做的选择,往往不是一回事。
等了六年。
三天前春熙路的咖啡馆,他把我的体检报告推回来,指关节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—— 那是他上完最后一台手术后习惯性的动作。
"念念,我需要孩子。需要一个完整的家。你理解我。"
他的声音很平,跟他在病房里跟病人说 "手术很成功" 一个调。我盯着他白大褂胸口别的那支笔 —— 华西心外科,周明远,主治医师。那支笔是我送他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,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。
"你什么时候做的体检?" 我问。
"上个月。德康体检中心,林 ——" 他顿了一下,"一个朋友推荐的。很权威。"
"什么朋友?"
他没回答。但答案三天后就自己浮出来了。
我妈在家族群里看到周明远的订婚请柬,新娘叫林婉,林氏医疗器械的独女。照片上林婉左手搭在周明远肩上,无名指的钻戒很显眼。配文:周明远医生与林婉女士订婚宴,锦江宾馆贵宾厅。
转发记录显示这条消息在群里炸了锅,但到了我妈那里就只剩一行字:"念念,妈托人帮你问了个人。"
就是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媒人。
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。附加条款七条:不干涉对方私生活、不强制**、出席公开场合须配合对方保持婚姻形象、三年内无重大过错不得单方面提出离婚 ——
一条一条,全是合同。
"苏小姐," 媒人把笔递过来,"签字吧。"
我接过笔。笔杆上印着婚介所的 logo 和一行烫金小字:为您的人生提供最优解。
六年前我撕掉东京的录取通知书,以为那是人生中最大的一张合同。现在看,那张合同至少是我自己签给自己的。
我在签名栏写了三个字。
——
领证那天是十一月七号。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秃了一半,枝丫在灰天上戳出凌乱的线条。
顾深比我早到十分钟。他站在台阶上打电话,背对着我,黑大衣把整个人的轮廓拉得很硬。电话那头大概是工作的事,他的声音低而干脆:"青城山那批布草换掉,上一批洗涤剂 Ph 值不达标。"
我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时候他挂了电话,转过身来。他比我想象中高。眼窝很深,眉骨很高,嘴唇偏薄。
"
苏念。"
他说我名字的时候没有语气。我点点头。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没停留超过两秒,转身推开了民政局的玻璃门。
填表、拍照、盖章。全程十七分钟。他把两本结婚证都收进大衣口袋里,出了门才抽出一本递给我。
"你的。"
我接过来翻开。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,隔了至少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他面无表情,我嘴角的弧度是这些年练出来的标准笑容。
顾深看了一眼手表:"我还有会。晚上让司机接你去青城山 —— 妈说见个面。"
"好。"
他走了。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。
我妈后来问我婚礼怎么办。我说不办。她说顾家那边呢。我说
顾深的意思是简办 —— 他原话是 "你定就行,需要我出席告诉我时间地点"。我妈沉默了一会儿,说念念,妈是不是做错了。
我说没有。你不做,我也会签的。
婚礼是十二月三号,在青城山脚下的温泉度假酒店。那是锦荣酒店集团的产业,整个大堂是川西民居风格,梁柱全是老木头,壁炉里松木烧得噼啪响。我问
顾深为什么选这里,他说因为省事 —— 他当天下午还有个并购会议要开。
宾客不多。我妈和几个我没见过的顾家亲戚坐左边,右边空了大半排。顾怀瑾 —— 我的公公,川大退休的历史教授 ——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,全程坐在前排翻一本植物图鉴。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故意的,婆婆沈如筠在电话里骂了他半小时 "儿子结婚你带本书"。
沈如筠穿一件墨绿色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耳垂上两颗翡翠坠子跟着她走路的节奏晃。她从头到尾没有笑,但也没有给过我脸色。敬茶的时候她接过杯子,看着我,说了一句:"以后就是顾家的人了,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。"
声音不冷,也不热。但她说完之后,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 —— 不是犹豫,是那种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的停顿。我当时没在意,后来才知道,她那天本来想多说一句的。
顾泽 ——
顾深同父异母的弟弟 —— 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穿了一身烟灰色西装,头发往后梳,走进来时带了一股香水味。他绕过所有人直接走到
顾深面前,张开手臂:"哥,恭喜。"
顾深没接他的拥抱,只点了点头:"坐吧。"
顾泽笑了一下,转过身来对我伸出手:"嫂子好。我是顾泽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" 他的手很凉。
握手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,不是打量,是那种 "原来就是你啊" 的确认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说:"嫂子这身礼服选得好,墨绿色跟我妈那身旗袍刚好呼应。是你自己挑的?"
我说是。他点了点头,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:"眼光不错。"
那是他整场婚礼里唯一一句不带任何目的的话。我后来回想起来,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他说过的少数几句真话之一 —— 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好看。
敬完酒、走完流程,
顾深全程接了四个电话。最后一个接完他回到桌前,酒杯里的酒一口没喝。
晚上宾客散了,我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前看温泉池的灯一盏盏灭掉。客房部的人收走了外面的花篮和签到板,空荡荡的大堂只剩壁炉里的火还烧着。
有人敲门。
我打开,
顾深站在门口 —— 不是来看我的,是路过。
"你的卧室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。" 他用下巴指了指走廊那一头,"我的在走廊尽头。互相不打扰。"
说完他转身就走。走出去三步,忽然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了一句 "床垫是新换的,如果睡不惯跟管家说",然后快步走远了。
我把门关上,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楼下大堂的钟敲了十一下,有一声特别悠长。
在青城山住了三天就回了成都。顾家的宅子在锦江区一条老巷子里,独栋的三层小楼,带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,顾怀瑾在院子里种了二十几种植物,每一株都挂着一个小名牌。
我的卧室在二楼,不大,但窗户对着花园。第一天住进来,我发现桌上放了一盆文竹 ——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、花市十块钱一盆的文竹。后来我才知道文竹不是花,是天门冬科的。
我问管家是谁放的。管家说,**让放的。
**是沈如筠。
婚后第一个月,我在顾家像个隐形人。
顾深早出晚归。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的车已经不在**,晚上睡下的时候楼下大门才响。有几次我凌晨三点下楼倒水,看见他书房灯亮着,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走廊地毯上拉成一条细线。
我们从没一起吃过一顿饭。
顾家的仆人对我客客气气,但客气是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有一天我从楼下过,听见厨房里两个阿姨在小声说话。
"听说是个不会下蛋的。"
"要不然怎么嫁得进来。前头两个好好的都 ——"
她们看见我,话头断在嘴里。一个低头切菜,一个转身去开冰箱。我倒水的动作一点没乱,接满、喝完、洗杯子、晾在架子上。然后上楼。
关上房门才觉得手在抖。不是因为那两句话 —— 我听过更恶毒的。周明远**知道我体检结果之后,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。她说:"小苏啊,我们家明远是独苗,你也不能太自私。"
那会儿我站在华西住院部的走廊里,手机贴在耳朵上,旁边一个推着输液架的病人慢慢走过,轮子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。
这些我都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唯一的善意来自顾怀瑾。
有天下午我抱着笔记本在客厅改一个甲方的景观方案,顾怀瑾端着一杯茶走过来,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。他没问我为什么在客厅工作,也没问我在做什么,就安安静静看他的书。
大概过了半小时,他忽然说:"二楼北面那间书房,采光好,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阳光打进来到窗台的那盆君子兰。我给你腾了块地儿,放了个绘图台。"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脸埋在书后面,只露出花白的头发。
"还有," 他翻了一页书,"你那些园子画得真好。锦江那个弯,水线画得很准。"
他说的 "那些园子" 是我在客厅摊开过的几张手绘草图,我自己都没注意被人看到了。我张了张嘴,说了句谢谢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闷。
顾怀瑾嗯了一声。
第二天我去书房。绘图台是一张一米八的原木大桌,台面上放了一盏可调角度的 LED 灯,旁边插线板已经接好。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刚浇过水,土还是湿的。
我在绘图台前坐了十分钟,打开 CAD,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。
文件名叫 "无标题"。
我想了半天,关掉了。
——
成都的冬天不好过。不是冷 —— 是灰。天空永远像蒙了一层旧纱布,阳光透不过来,要阴不阴地挂一整天。街上的梧桐叶落光了,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。
浣花溪公园是我大学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。那六年里,每次被甲方毙掉方案、每次跟周明远吵架、每次发完工资发现卡里只剩两千块,我就一个人坐公交去坐到浣花溪,沿着河走一圈。
十二月的某个周六下午,我又去了。
公园人不多,几个大爷在亭子里下棋,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从桥上经过。我沿着河边走,走到杜甫草堂后门那一带,停下来看水面上的一丛再力花。冬天的再力花枯了一大半,剩下几片叶子耷在水面上。
"念念?"
这个声音我听了六年,它插在我耳朵里像一把钥匙,就算八十岁再听也能一秒认出来。
我转过身。
周明远站在五步之外,身边挽着一个女人。林婉比订婚请柬上的照片看起来更瘦,下巴削尖,眼妆很浓。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,左手环在周明远的臂弯里,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折出一道光。
周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开司米毛衣,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,鬓角修得很整齐。他的状态很好。他看见我,笑容在嘴角凝固了不到半秒钟,然后重新撑开了。
"好久不见。" 他走过来,步伐稳定,脊背挺直,下巴微收。
"听说你嫁了?挺好。
顾深那条件,你俩挺搭的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个我熟悉的微笑 —— 精确、得体、不带任何多余信息。就像三个月前在春熙路咖啡馆推回我的体检报告时的同一个笑。
林婉歪着头打量了我一圈,目光在我羽绒服上停了停。我那件是两年前**一买的波司登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
"周医生说你学景观的?" 她笑了一下,露出整齐的牙齿,"改天帮我家的别墅看看花园?在三圣乡那边,院子很大 —— 我总觉得少点什么。"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在笑,但那种笑跟我见过的所有甲方都不一样。甲方挑剔是因为花了钱,她挑剔是因为她不需要花钱。
"好。" 我说。声音比我预想的平稳。"不过我的设计费现在涨了 —— 之前不收周医生的钱,以后的市场价,一平米八十。林小姐的别墅多大?"
周明远脸上的微笑终于掉了。林婉的笑容凝固在嘴角,眼睛里的笑意收了,换上一丝我看不大懂的审视。
"念念 ——" 周明远开口。
"不好意思,"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—— 上面什么也没弹,"我先生快到了。先走了。"
"先生" 两个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从自己嘴里说出来。在此之前
顾深对我来说只是一本结婚证和走廊尽头的那扇门。
但我转身走得很快,羽绒服的袖子擦过枯掉的再力花叶子,沙沙响。走到停车场入口我蹲下来系鞋带,系了半天,鞋带本来就是系好的。
我心里有一万句脏话。但没有一句是对着他们骂的 —— 全是对着我自己。
因为我刚才说 "我先生快到了" 的时候,心里竟然涌上来一股奇怪的底气。不是
顾深给我的底气,是我自己编的**给自己的底气。原来**说出口,也能变成拐杖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顾家已经快七点了。天全黑,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被路灯照出一层冷硬的轮廓。
我上楼的时候经过书房,门半开着。顾怀瑾不在,但绘图台上的 LED 灯亮着 —— 我早上忘了关。
我正要进去关灯,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本《中国古典园林分析》,彭一刚著。扉页上夹了一张便签,顾怀瑾的字 ——
苏念,这本是旧书摊上淘的,里面讲拙政园借景那章写得好。院里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走势,跟拙政园雪香云蔚亭借北寺塔的手法是一回事。
我把便签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:
有空可以画画咱家那个园子。那块假山石头是我从青城山搬回来的,但一直不知道放哪合适。
我把书抱在怀里,在绘图台前坐了很久。然后打开 CAD。
这次我给文件起了名字:锦江生态改造_初稿_V1。
——
我花了整整一周实地踏勘。
第一天去的时候兴致很高,早上六点就出门了,背着帆布包,里面装着卷尺、水位尺、笔记本和一瓶热水。那块地在锦江下游,废弃的砂石码头,野草长到一人高。我沿着河滩走了三个小时,画了十几页场地分析,中午蹲在一块石头上啃面包,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。
第二天就不行了。
成都的冬天出太阳是奢侈,第二天就开始下小雨。我蹲在河滩上测水位线,雨衣**被风掀翻,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,冷得牙都在打颤。笔记本被打湿了一角,铅笔写的字洇开了,模糊成一片。我站在雨里,看着那块长满野草的废弃码头,忽然问自己:你在干什么?
六年前你画过它,然后呢?然后你把奖金三千块全转给了周明远买解剖学图谱。六年后你又来画它,你以为画完了就能怎样?就能证明你不是一个被假诊断书打回原形的废物?
我蹲在河滩上,雨水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。我没哭 —— 哭了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但我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,直到雨小了,才站起来,把湿了的笔记本塞进包里,回家。
第三天我没去。我在书房坐了一天,CAD 开着,光标在空白文件上闪了八个小时。我画了三条等高线,删掉,又画,又删。到了晚上十点,我把 CAD 关了,去厨房煮了一碗面,吃完,洗碗,上楼睡觉。
**天我还是去了。
不是因为想通了,是因为早上醒过来的时候,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还是那块地的排水坡度。我躺在被窝里跟自己较劲了十分钟,最后还是爬起来,穿上雨衣,出了门。
那块地跟我一样 —— 被人遗忘了很多年,但不是没有用。
白天我仍是顾家少奶奶。
顾深的日程表上偶尔需要我出席 —— 工商联的一次晚宴、酒店集团的一个品牌发布会、一个慈善拍卖会。每次上午通知,下午造型师和司机到位,晚上我穿好礼服挽着
顾深的手臂进宴会厅,对每一个拍照的手机微笑。
有一次工商联晚宴上,一位**端着香槟凑过来:"顾**在哪里高就啊?"
我张嘴之前,
顾深先替我答了:"景观设计。"
他答得很快,没有看我,顺手把他手里的杯子递给路过的服务员。那位**哦了一声,显然不太清楚什么是景观设计,但还是得体地点了点头。
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做什么的。大概是婚前背调资料上写的。
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大概是踏勘结束后的某个凌晨,我在书房画图,画到两点多,趴在绘图台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藏蓝色的毛毯 —— 不是我的,是顾怀瑾平时搭在藤椅上的那条。桌上多了一杯温水,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我以为是管家或者顾怀瑾。但第二天我问管家,管家说凌晨两点他早就睡了。顾怀瑾也说不是他 —— 他十点就**了。
我没再问。但那条毛毯我叠好放在了藤椅上,后来每次熬夜画图,它都会出现在我肩上。我假装不知道是谁放的,他也假装不知道我知道。
我们俩就这样,隔着一条走廊和几扇门,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——
一月中,锦荣酒店集团年会的通知下来了。
地点在青城山温泉度假酒店 —— 就是我和
顾深结婚的那个地方。管家把行程单放在我桌上,当天往返,晚宴是正装,需要我以少奶奶身份全程陪同
顾深。
我把行程单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把它当草稿纸画了几笔场地排水分析。
年会那天我穿了件藏蓝色丝绒礼服,头发挽起来,耳朵上戴的是沈如筠送我的一对珍珠耳钉。她前几天让人送过来的,原话让管家转达:"见客人要像顾家的人。"
一路上
顾深在车里打了三个电话。我在副驾驶看手机里存的场地照片,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亲水平台的位置。
到了青城山,大堂已经布置好了。锦荣酒店集团的 logo 投在**墙上,蓝金色的灯光打下来,下面摆了二十几桌。顾家的核心人物都到了,顾怀瑾坐在主桌,穿了一件藏蓝色西装 —— 比婚礼那天的中山装正式多了。沈如筠在另一头跟几个董事说话,翡翠耳坠在她转头的瞬间闪过一道绿光。
顾泽在主桌旁边的位置,正跟一个中年男人碰杯。看见我进门的瞬间他举了一下杯子,嘴角往上一挑。
我挨着
顾深在主桌坐下。他全程在处理手机上的事,偶尔抬头跟人寒暄两句,三句不离酒店业 Q1 的入住率。
酒过三巡,我起身去洗手间。
走廊拐角处顾泽斜靠在墙上抽烟,看见我过来,把烟掐了。
"嫂子,"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,"今晚菜还行吧?青城山的后厨是我管的。"
"不错。"
"那就好。" 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"我哥对你好不好?"
"很好。"
"那当然。" 他笑了一下,往大厅的方向偏了偏头,"毕竟你跟前头两个不一样嘛。你 ——" 他顿了顿,像是在挑词,"你知道的。我哥这人,心里有事也不说。他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她们。你说一个大男人天天觉得自己克老婆,那日子怎么过?"
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盯着我的脸,像在等我露出某种表情。
"顾泽。" 我看着他,"你有话不妨直说。"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:"嫂子痛快。没事,我就是好奇 ——" 他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"你知道我哥前两任未婚妻出了什么事吗?一个车祸,一个癌症。都在婚前。你说巧不巧?"
说完他退后一步,双手**裤兜,转身回了大厅。
我站在走廊里,手指攥紧了手包的带子。不是因为怕 —— 是因为他眼里那个笑法,让我想起了周明远推回体检报告时的表情。
我回到大厅的时候,贵宾席上多了两张面孔。
周明远穿着一件黑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正在跟同桌一位董事敬酒。林婉坐在他旁边,穿了件浅金色的鱼尾裙,耳朵上的钻石耳坠在灯光下闪得我眼睛疼。
我走到
顾深旁边坐下。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偏头看了我一眼。我没说话,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。是白水。有人把我座位上的酒换成了白水。
"谁换的?" 我小声问旁边的服务员。
"顾总吩咐的。" 服务员也小声回答。
晚宴继续。
顾深被几个董事拉着灌酒,顾泽在一旁添酒,酒杯空了就续上,续得比服务员还勤快。我在主桌跟几位**聊些不咸不淡的社交话题,手里的筷子拨着一块清蒸鲈鱼,拨了半天没往嘴里送。
余光里,周明远站起来了。
他端着一杯红酒,绕过两桌人,不急不缓地走到我身后。
"
苏念。"
他没用 "顾**" 这个称呼。用的是 "
苏念"。
我转过头。他站在我椅背后面,站得很近,我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"顾家的水比你想象的深。" 他抿了一口酒,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,"顾泽跟我聊过 —— 他哥前两个未婚妻的事。一个车祸瘸腿,一个婚礼前查出癌症。两年了,没人敢嫁。你觉得你是例外?"
我看着他手里的酒杯。红酒挂在杯壁上,往下流得很慢。他的无名指上戴了订婚戒指,白金的,很亮。
"你什么时候跟顾泽这么熟了?" 我问。
他没回答,而是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,然后把剩下那半杯酒放在我桌边上。
"念念," 他用了一个他六年里叫了我几千遍的称呼,"我不是来威胁你的。我是 ——"
他没说完。
因为我突然一阵眩晕。
不是紧张。是一种从胃底翻上来的恶心感,没有预警,一下子就冲到喉咙口。我扶着桌沿站起来,弯下腰,干呕了一下。什么都没吐出来,但动静很大 —— 椅子刮到地板的声音、我手肘撞翻酒杯的声音、周明远往后撤了一步的声音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林婉的声音穿过整张桌子,尖而亮:"苏小姐 —— 不会是怀孕了吧?"
她叫我苏小姐。不是顾**。苏小姐。
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。我扶着桌沿,胸口的恶心还没退,眼前的人在灯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人群散开,
顾深从几桌之外大步走过来。
他的脸在宴会灯的底下显得格外冷硬。颧骨上面有两团不正常的红 —— 被灌了不少酒。他走到我面前站定,低头看我。我半弯着腰,手还撑在桌沿上,抬头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除了冷漠之外的东西。
是害怕。
他的手伸过来捏住我的手臂,力道不轻,几乎是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的。然后他拽着我穿过人群,穿过大厅,推开侧门,一把把我拉到了外面的走廊上。
门在身后砰地关上。青城山十二月的夜风一下就灌进我丝绒礼服没遮住的肩膀。
他松开我的手臂,退后一步,看着我。
走廊里只有一盏壁灯,昏黄的。他的影子从墙上拖到地上,被折成了两截。
"
苏念。我妈说你受孕概率极低。"
他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。
"这孩子 —— 谁的?"
我看着他的脸。走廊阴影把他的眉骨和下颌线拉得很硬,但他的眼睛 —— 他眼睛里的东西我认得。
那是你怕了一万遍的事情终于应验了,你站在它面前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张了张嘴。想说 "你的"。但这两个字还没到喉咙口就被堵住了 —— 因为我们结婚五个月,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。
我和
顾深之间,从未越界半步。"你的" 这两个字,比任何一句**都更像**。
我不说话了。
他也等着。
风吹过来,走廊尽头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门缝里漏出宴会厅的喧嚣,有人在笑,有人在敬酒。
侧门被推开了。
顾泽斜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兜。他站在光和暗的分界线上,整张脸被切成两半 —— 一半在宴会厅的暖光里,一半在走廊的阴影里。
他身后,周明远站在人群的缝隙里,端着一杯新倒的红酒,看我的目光隔了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沈如筠是十分钟后到的。
她从主桌上起身的动作不大,甚至跟旁边一位董事**点了个头才离席。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墨绿色的旗袍裹着她的脊背,从肩到腰没有一丝褶皱。
她走到我面前,看了我一眼。不是看脸 —— 是看我的手指。我正攥着裙摆,手指关节泛白。
"跟我走。"
三个字。她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看我会不会跟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抬脚跟上去。身后我听见
顾深叫了一声 "妈 ——",声音被沈如筠抬手打断。她没有回头。
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。一辆黑色奔驰,发动机没熄,尾灯在夜雾里晕出两团红光。沈如筠拉开后座车门,让我先进去。她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。
车子驶出青城山的时候,我没有回头看。
车窗外的山道黑成一条缝,只有远光灯切开的一小段路面是亮的。沈如筠坐在我旁边,没有看我,也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搭在膝盖上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坑翡翠戒指,在暗车厢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绿光。
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进成都市区。我以为是回顾家,但司机拐上了人民南路,最后停在了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前。我抬头看楼顶的字 ——
四川大学华西第二医院。
不是我之前去的那家德康体检中心。是华西附二院。
沈如筠下了车,没有等我。我跟在她身后走进急诊大楼。她穿过一楼大厅时没有停顿,几个护士看见她都微微点头 —— 显然不是第一次来。电梯上了七楼,走廊尽头是一间主任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
沈如筠敲了两下门,不等里面应就推开了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产科主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,眼镜推到额头上,手里还攥着一份翻到一半的病历。她看见沈如筠,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"如筠,你这大晚上的 ——"
"给她做**检查。" 沈如筠侧了侧身,把我让到前面,"妇产科**。现在就做。"
老主任看了我一眼,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腹部,又回到脸上。她什么都没问,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 "小王,开 * 超室"。
接下来一个小时我躺在一张又一张检查床上。抽血、* 超、激素六项、**内膜厚度 ——* 超室里那个年轻的超声科医生涂耦合剂的时候说了一句 "忍一下会有点凉",然后探头的凉意贴上来,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
检查结束我被带回主任办公室。沈如筠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次性杯子,茶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老主任拿着报告进来,一边翻一边皱眉头。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,抬头看我。
"谁跟你说怀孕概率极低的?"
她问得很直接,也没有等我自己答。她把 * 超报告拍在桌上,手指点了点超声图像上一个还没花生大的小白点。
"**肌瘤微创剔除做得很好,内膜厚度十一毫米,卵巢功能完全正常。你上个月自然排卵,自然受孕,胚胎七周,胎心胎芽指标一切正常。"
她把另一张报告翻出来,是血液激素检测结果。
"AMH 值三点七,FSH 五点二 —— 你这个卵巢年龄比实际还年轻。谁说你难怀孕?简直 ——" 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摔,"胡闹。"
我脑子是空白的。
七周。自然受孕。一切正常。
那个 "受孕概率极低" 的诊断在我脑子里住了半年,我在里面替它装修、交税、把每一扇窗户都钉死。现在有人拿锤子砸开了门,说这房子不是你的。
"可是 ——" 我舌头打结,"德康体检中心的报告上写的是 ——"
沈如筠放下一次性杯子。
她弯腰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——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上车的,也不知道她在检查这一个小时里是不是一直抱着它。
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打开,抽出两份文件,并排摆在我面前。
第一份。
半年前我在德康体检中心的原始体检报告复印件。诊断意见栏被红笔圈出来的两行字 ——
"**肌瘤术后恢复良好,内膜厚度正常,卵巢功能完好。建议自然备孕,定期复查。"
下面有德康体检中心的公章,日期是今年四月十七号。
第二份。
德康体检中心的企业股权结构表。最大股东:林氏医疗器械有限公司。法人代表:林国栋。往下翻一页,一张公司登记信息的截图 —— 林国栋,林婉的父亲。
我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是看字。第二遍是对日期。第三遍是我的大脑在拼命地找 —— 哪个环节被人偷走了。
四月十七号出了原报告。四月二十号我给周明远看体检报告的 —— 他当时说帮我再去问一下妇产科的同事,把报告拿走了三天。三天后他还给我的那一份,诊断意见栏变成了八个字:**肌瘤术后,受孕概率极低。
那八个字跟我同床共枕了半年。
"半年前你进我们家门之前," 沈如筠的声音很平,"我就让人查了德康体检中心的底。原报告和篡改后的版本,两块公章,两个系统里的存档日期对不上 —— 四月二十一日的晚上十点十七分,有人用***的账号登进系统,把诊断意见给改了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那个***账号的登录 IP—— 是华西医院的住院部网络。"
我没说话。
"还有另一件事。"
沈如筠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三份文件。是一份警方事故认定书,抬头写着 "成都市**交通管理局"。
"二〇二三年九月,锦荣酒店集团前员工王涛,在锦江隧道以酒驾超速为由被吊销驾照。事发当晚他驾驶的车辆追尾一辆白色奥迪 A4L—— 奥迪车主腿部粉碎性骨折,车内驾驶员是
顾深当时的第一任未婚妻,许若岚。"
她翻到第二页。
"王涛的银行流水显示,事发前三天,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—— 从顾泽的个人账户转出。"
她又抽出了**份文件。一份华西医院的病历复印件,女,三十二岁,乳腺癌。名字叫陈梦,是
顾深的第二任未婚妻。
"陈梦的体检也是在德康体检中心做的。术前穿刺活检的病理切片,后来被华西病理科的一位老教授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—— 不是恶性肿瘤。是良性纤维瘤。但在体检中心出的报告上,写的是浸润性导管癌**,建议立即手术。"
她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,推到我面前。
"两次。他安排了两次。一次让人撞瘸了
顾深的未婚妻,一次用篡改的报告让人以为自己得了绝症。第二次的女方接受了放疗,整个人瘦了四十斤,婚约取消后一个人在青城山的一个民宿里住了一年。"